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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巨匠|锦瑟之弦细细数:梅兰芳到底演过多少戏?
2026-07-16 23:54:00

梅兰芳(1894—1961),名澜,字畹华,祖籍江苏泰州,生于北京。享誉世界的中国戏曲艺术大师。8岁学戏,10岁在北京广和楼登台演出《天仙配》。15岁搭喜连成班,当年秋,艺名改为“梅兰芳”。1911年北京各界举行京剧演员评选活动,梅兰芳名列探花。曾应邀赴日本、美国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被美国波莫纳大学、南加利福尼亚大学授予文学博士学位。1950年代任中国京剧院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工青衣,兼演刀马旦,经过长期的舞台实践,形成了具有独特风格、大家风范的表演艺木流派,世称“梅派”。

梅兰芳(1894—1961)

“拿证据来!”

李商隐的名作《锦瑟》起首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锦瑟之弦固然难数,即便是统计名伶演出的剧目,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譬如,“伶界大王”梅兰芳一生到底演过多少戏,就是个令人既感兴趣、又费思量的棘手问题。

在各种梨园史料里,常见一有趣的表述,即动辄说某大名伶能戏三四百出,如叶龙章介绍“同光十三绝”的文章,就说“京剧鼻祖”程长庚“能戏约三百多出”,又说老“伶界大王”谭鑫培“能戏不下三四百出”。还有的文章,叙述更离谱,竟说某名伶能戏“不计其数”。“梅党”重要人物齐如山表示:“梅君昆乱兼擅,能戏以数百计。”而梅夫人福芝芳晚年接受采访,也说夫君能戏三四百出。虽说知夫莫若妻,但开句玩笑,换了梅兰芳的朋友胡适,一定会说:“夫妻也不行,请拿证据来!”

其实,统计优伶演剧存在一个指标设定的问题。盖统计的标准和口径不一,闻见不广不细,具体数字就各不相同。统计中,整本戏与单折戏、折子戏的单列与合并、一剧多名重名、一剧之中饰演多个角色……种种复杂情况,都会直接影响数据。最著名的例子,莫过王宝钏故事戏,有所谓“王八出”的提法,如若写《全部王宝钏》或《全本红鬃烈马》,那就是一整出戏;如果列出《花园赠金》《彩楼配》《三击掌》《平贵别窑》《探寒窑》《武家坡》《算粮》《大登殿》,即是八出,甚至还可以加上《赶三关》《银空山》《回龙阁》。梅兰芳的王宝钏固然本色当行,但演起代战公主,也是应付裕如的。2023年,郑传寅先生发表了《梅兰芳演出剧目考论》,录得梅氏演出剧目一百五十个。笔者对此问题也颇感兴趣,且关注多年,愿在已有研究基础上“补苴罅漏,张皇幽眇”,略抒个人浅见。

梅兰芳反串过武生重头戏《挑滑车》么?

笔者认为,伶人“能戏”的数量与实际演过多少戏,是两个概念,两回事。盖“能戏”,并不意味着就在舞台表演过。譬如,有的戏“犯忌讳”,未必吉利,伶人就不一定愿意演;还有的戏,对配演或其他有特殊要求,如条件不具备,也难以上演。由此言之,有些戏,梅兰芳可能学过,出于种种原因,未必就在舞台上呈现了。统计梅兰芳的剧目,“能戏”云云,难免有蹈空之嫌,或许还应以他在舞台上实际演过的戏为准。

梅兰芳演《群英会》

在梅兰芳演出剧目的统计和研究中,存在一些疑难问题。首先,梅氏演剧的计算,早期远远难于中晚期。毕竟年代久远,特别是梅在未出名之前,或担任配角时期的演出剧目,或一生只演过一两次的戏,就很难统计,容易遗漏。1913年出版的《梅兰芳》,为最早的梅氏特刊,其书对考订梅氏二十岁之前的演剧,具有重要价值。在现有统计中,列了三国戏《白门楼》,一般人或因梅反串过《辕门射戟》《黄鹤楼》的小生,就想当然地认为梅在《白门楼》中演吕布。然而,据1913年版之《梅兰芳》,梅在《白门楼》里演的是貂蝉。故不能主观臆断。

其次,梅兰芳配演“二旦”甚至一些“零碎活儿”,最容易忽略,需要格外注意。“二旦”戏或更零碎的活儿,多属于“官中”的路子,只要掌握唱念和台上大致的“地方”,就可以演。甚至有的配角戏,表演都类似,可以“举一反三”,“肚子宽”者皆可为之。合理推测,有的“二旦”戏,梅兰芳学过,还有的也许只是得人点拨,甚至不乏自己触类旁通就能演的。据此,像《搜孤救孤》的程婴妻、《九更天》的马女、《战太平》的二夫人等,梅早年陪人演过,但谈不到什么艺术创造,更不存在所谓的“梅派演法”。然而,既是统计梅氏一生演剧,就不宜百密一疏,沧海遗珠,一些小人物、小角色的戏,都应记上一笔。

再次,有的戏虽有剧照传世,但不一定就真上演过。这很有趣,颇具迷惑性。如梅兰芳与尚小云、程砚秋合拍过《虹霓关》的剧照(下图),梅反串小生王伯当,尚演东方氏,程演丫鬟。有人就据照片发挥,信誓旦旦地说:“四大名旦在一次堂会戏中合作演出,……是晚还摄下了一张珍贵的剧照。”不啻痴人说梦。事实上,除了剧照,找不到三大名旦合作《虹霓关》的证据。原来,这是某年梅邀请尚、程二位到天津专门拍的“游戏照”,《虹霓关》传世有两张,同期三人还合拍了便装合影及《白蛇传》《西厢记》的戏照。不消说,三人合作的《白蛇传》《西厢记》也没有演过。请看,剧照竟成为意想不到的“障眼法”,故有剧照与实际上演过,也是两码事。

三大名旦的游戏剧照《虹霓关》

复次,梅兰芳的反串戏,需要细细辨析,其中颇有些难题。譬如,1919年梅兰芳祖母八旬寿,举办盛大堂会,梅演《麻姑献寿》,自是本地风光;此外还颇多反串剧目,梅竟先后反串了《双摇会》《打面缸》《艳阳楼》三出,绝无仅有!试问他在剧中演什么角色?如果说玩笑戏《双摇会》的相公、《打面缸》的张才还可以猜到,那武戏《艳阳楼》就真不好猜了,梅演恶霸高登?英雄花逢春?都不是,梅反串了一个扫边的呼延豹,意想不到吧!这与梅反串《清风寨》的李逵、《钓金龟》的张义同样出人意料。

1951年8月31日《文汇报》连载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附梅兰芳演花木兰剧照

由反串戏再谈个具体而有趣的问题:梅是否反串过武生重头戏《挑滑车》?此剧连一般武生都视为畏途,足见高难度。认为梅兰芳演过的,主要根据梅扎靠扮武生的戏装照片,还不止一张。剧照流传甚广,似乎是过硬的铁证,而且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伶界大王”的无所不能。但此事令人颇生疑窦,笔者的观点是,梅兰芳从未演过《挑滑车》,破解难题的理由有三:一,目前找不到梅演《挑滑车》的广告、戏单或具体记录。二,梅所谓的《挑滑车》剧照的扮相,戴牵巾(黑色),从两鬓垂下,尺寸很长。但北方的武生前辈,自杨小楼以下,演《挑滑车》皆不戴牵巾,有剧照为证。故梅即便扮上“摆拍”,也会学杨小楼。这是从扮相上寻证据。三,最重要的凭证是,笔者找到了《文汇报》连载《舞台生活四十年》时的原始证据,当日的报纸刊登了这剧照,但特别指出,此系《木兰从军》里披挂整齐的花木兰,而非《挑滑车》的大将高宠。解放之初,梅兰芳和秘书许姬传等每天写《舞台生活四十年》,交《文汇报》连载。这是梅兰芳的自述,刊登出来的文字和剧照,皆得梅本人的颔首,故此证据最关键。综上,关于梅兰芳是否演过《挑滑车》,可以定谳了,即梅未演过此武生重头戏。

梅兰芳《木兰从军》另一剧照(常被误作《挑华车》)

鲁鱼亥豕、张冠李戴

有关梅兰芳演出剧目的参考文献,自然很多,郑文主要参考了:梅社编《梅兰芳》第三章《顾曲梅话》;刘豁公编《梅郎集》收录《梅屑》;朱家溍《忆梅兰芳先生》;张古愚《梅兰芳演出剧目补遗》(在朱文基础上增补);《梅兰芳演出剧本选集》;俞丽伟《梅兰芳演出剧目的生成与递嬗》等,在上述六种著录的基础上,加以排列、爬梳、剔抉、剪裁,录得一百五十出剧目。这其中,梅社编《梅兰芳》是1918年出版,刘豁公编《梅郎集》1920年问世,可谓梅早年演出剧目的基本史料。朱家溍是老一辈顾曲家,自少年起,就饱饫梅氏演剧,故而他的文章值得重视,是亲历者对梅演剧的统计,不妨以此为“基本盘”,再加增补修订。张古愚是名剧评家,见闻广博,他的“补遗”尤具价值,盖多冷门戏、罕见戏的增订,专门考补“漏网之鱼”式的剧目,难度大,显然更需要功力。

梅兰芳演《四郎探母》

需要指出的是,《梅兰芳演出剧本选集》(文化艺术出版社2015年版)的体例和著录,存在重大讹误,引用尤需谨慎。此书将梅兰芳收藏的京、昆舞台演出剧本加以整理出版,用意至美,但请注意:梅收藏的剧本,不等于他实际演过的剧本,故此书名不副实,易引人误解。其书分传统剧目单本、总本;昆曲剧目;梅派剧目单本、总本,计五大类。稍加审视,就会发现问题,如《女三战》《取金陵》《泗州城》《竹林计》等,都是武旦剧目,其中多有武旦一门的特殊或惊险技巧,或踩跷,或“打出手”。所谓“术业有专攻”,梅兰芳怎么会演这些有激烈打斗甚至绝活的武旦戏呢?须知,梅氏长期经营剧团,他收藏的部分京、昆舞台演出剧本,不宜狭义视作他个人的上演剧目,而不妨理解为以他为主的承华社(也即后来的梅剧团)的藏本。也就是说,一些剧本是他领衔的班社演出过的,而非梅个人的戏。早年承华社有一杰出武旦,即朱桂芳,上述剧目,应该都是他的拿手好戏,常在梅前面演,这怎么能算到梅兰芳的头上呢?书中还有一些戏,如《打鸾驾》《双贵图》《双合印》《双沙河》《双锁山》《乌龙院》《胭脂虎》《书房捉媳》等,与梅本人的演出也风马牛。如果硬说梅演过,还是胡适的那句话:“拿证据来!”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剧本里,如《双沙河》《乌龙院》《胭脂虎》等,是梅的祖父巧玲公演过的。梅在《舞台生活四十年》里谈其祖父“兼学花旦,如《得意缘》《乌龙院》《双沙河》《变羊记》《思志诚》等戏……”由此言之,这些剧目中,还有一部分应是梅家的祖传藏本。

多种关于梅兰芳的著作里,如《梅兰芳与京剧》《梅兰芳画传》《梅兰芳表演艺术图影》等,都有成喻言整理的《梅兰芳演出剧目》,文中说:“梅兰芳先生究竟演出过多少剧目,很难说出精确数字。……他早期及中晚期公开演出的剧目约有一百七十出,当然肯定不会只有此数。”但其实,文中罗列的剧目,只有一百一十余出,远没达到作者所说的一百七十出。此文将《五花洞》《四五花洞》《六五花洞》的潘金莲,算作三个独立剧目,已属不妥。又说“《朱廉寨》中的马昭仪”,大误。剧名错了不说,剧中人亦误,梅在《珠帘寨》中饰演的是二皇娘,马昭仪乃《武昭关》剧中人。还说梅在《煤山恨》中演周后,亦属想当然。梅与高庆奎合作《煤山恨》,其实是“组合剧”,高演他的崇祯,梅在后面演《贞娥刺虎》,只是冠了一个《煤山恨》的总名。《煤山恨》的错讹,张古愚文也出现了,连资深剧评家都出差错,更说明统计之难。

新发现的珍稀史料:《梅氏缀玉轩剧目》

在研究梅兰芳演出剧目的文献中,有无新发现而又珍稀的第一手史料?2022年春,国家博物馆举办的“梅澜芳华——梅兰芳艺术人生展”上,展出了《梅氏缀玉轩剧目》手折(下图,感谢梅兰芳纪念馆提供),乃用毛笔精钞在一个折页上。此物就属新见史料,笔者意识到其对研究梅氏演出剧目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因为这是“缀玉轩”中故物,亦是梅本人“认可”的剧目单子。于是,率先在学术研讨会上披露,以引起学界的关注。

此手折包括传统戏、昆曲和自制曲(新编戏)三大类,兹将剧目分类抄出,同时再把梅氏在剧中饰演的角色一一考订列出,方便进一步研讨:

《彩楼配》《三击掌》《别窑》《探窑》《赶三关》《武家坡》《银空山》《回龙阁》王宝钏;

《美人计》《别宫》《祭江》《孝义节》孙尚香;

《大保国》《二进宫》李艳妃;

《起解》《玉堂春》苏三;

《教子》王春娥;

《祭塔》白娘子;

《宇宙锋》赵艳容;

《六月雪》窦娥;

《桑园会》罗敷;

《宝莲灯》王桂英;

《汾河湾》柳迎春;

《御碑亭》孟月华;

《刺汤》雪艳;

《二度梅》陈杏元;

《战蒲关》徐艳贞;

《打金枝》升平公主;

《金水桥》银屏公主;

《芦花河》樊梨花;

《孝感天》共叔段;

《牧羊圈》赵锦棠;

《朱砂痣》江氏;

《南天门》曹玉姐;

《武昭关》马昭仪;

《庆顶珠》萧桂英;

《法门寺》宋巧娇;

《桑园寄子》金氏;

《浣纱记》浣纱女;

《探母回令》铁镜公主;

《五花洞》潘金莲;

《虹霓关(前后本)》头本夫人、二本丫鬟;

《樊江关》薛金莲;

《穆柯寨》《穆天王》穆桂英;

《戏凤》李凤姐;

《醉酒》杨玉环;

《长坂坡》糜夫人;

《能仁寺》《弓砚缘》张金凤;

《得意缘》狄云鸾;

《破洪州》穆桂英;

《天河配》织女;

《雁门关(八本)》青莲公主;

《梅玉配(前后本)》苏玉莲;

《刺红蟒》蟒蛇精;

《琵琶缘》蝎子精;

《珠帘寨》二皇娘;

《奇双会》李桂枝;

《射戟》吕布;

《黄鹤楼》周瑜;

《镇坛州》杨再兴;

《思凡》色空;

《出塞》王昭君;

《瑶台》金枝公主;

《藏舟》邬飞霞;

《佳期》《拷红》红娘;

《断桥》《水漫》白娘子;

《闹学》春香;

《游园》《惊梦》《寻梦》杜丽娘;

《琴挑》《问病》《偷诗》陈妙常;

《庵会》《乔醋》《醉圆》井文鸾;

《定情》《赐合》《絮阁》《小宴》杨玉环;

《刺虎》贞娥;

《风筝误》詹淑娟;

《狮吼记》柳氏;

《梳妆掷戟》貂蝉;

《天女散花》天女;

《上元夫人》上元夫人;

《嫦娥奔月》嫦娥;

《麻姑献寿》麻姑;

《黛玉葬花》黛玉;

《千金一笑》晴雯;

《木兰从军(前后本)》花木兰;

《红线盗盒》红线;

《霸王别姬》虞姬;

《廉锦枫》廉锦枫;

《西施(前后本)》西施;

《洛神》洛神;

《牢狱鸳鸯》郦珊珂;

《邓霞姑》邓霞姑;

《一缕麻(前后本)》林纫芬;

《太真外传》杨玉环;

《花蕊夫人》花蕊夫人。

上述剧目,皆一个剧名单独占一行,统计总数是一百零五出。但如细究,就存在前面讲的整本戏与单折戏、折子戏的单列与合并等复杂情况了。特别是昆曲剧目,多单折戏,如果以《牡丹亭》(《闹学》《游园》《惊梦》《寻梦》)的形式著录,只算一出,则总数会减少;但考虑晚清民国昆曲一般都以折子戏计算数量,故又以不合并为宜。

梅兰芳老戏单集锦

如进一步深入追问,手折的用途和年代就成为值得研究的问题。笔者反复斟酌,推测《梅氏缀玉轩剧目》应该是“梅党”中人所为,随着梅的剧目日益增多,遂按类别专门统计,以备查询。当然,还有一种较小的可能,就是早年梅唱堂会戏时,给主家挑选剧目时用的,也即点戏的折子。昔年,举办堂会的人家约请名角或科班唱戏,都有剧目选择的问题。一般而言,名伶或科班会将事先准备好的戏折子拿出,供主家挑选。清代小说《红楼梦》中,已有贾府主子按戏折子点戏的情节。而晚清民国最著名的喜(富)连成社,也有类似的戏折子。故《梅氏缀玉轩剧目》也有可能是供点戏用的折子。特别是此戏折子中,有几出反串小生戏《射戟》《黄鹤楼》《镇坛州》。反串戏一般在营业性演出中是罕见的,伶人轻易不会演;但堂会戏情形不同,懂行的主家希望剧目更稀见、更喜庆、更有趣味,就会要求伶人上演一些日常不经见的戏,以新人耳目,同时也获得寻常剧场观剧得不到的艺术享受。譬如,梅兰芳就曾在“梅党”领袖冯耿光的四十寿庆堂会上,与杨小楼合作《镇坛州》,梅反串小生杨再兴,博寿星及来宾一乐。这是见所未见、极其难得的戏。另一出反串小生戏《黄鹤楼》也在冯家堂会演过,足见交情。戏折子云云,仅是推测。至于《梅氏缀玉轩剧目》的系年,应根据梅氏新戏的编演日期大致勘定,如《俊袭人》《凤还巢》《春灯谜》都未出现,而《太真外传》有四本之多,此折亦未标注,综合考量,约在1925—1927年间。那时梅只三十出头,剧目已如此丰富,在旦角中可谓首屈一指。总之,此物对考订梅氏早期的剧目,无疑是一手史料,其重要程度远非寻常材料可比。

“上穷碧落下黄泉”:新增四出戏

行文至此,一个重要的问题是,能否在现有统计的基础上,再增补几出梅兰芳演过的剧目?笔者要说,拾遗补阙,增加剧目,虽非“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确乎不易。郑文依据多种材料加以整齐剪裁,本身并没有新增一出戏。凭借新发现的《梅氏缀玉轩剧目》,或可增补《花蕊夫人》。不过,梅虽有排演此剧的计划,却迄未见正式公演的记录。或许是“梅党”中人“超前”把酝酿中的剧目列入了。倒是1931年,尚小云排出了《花蕊夫人》。梅为何欲演而未演?尚的剧本是否得自梅?凡此皆耐人寻味,值得专门探究。除了存疑的《花蕊夫人》,梅氏剧目难道真的没有遗珠之憾了么?笔者“上穷碧落下黄泉”,认为还是可以增补四出的。请一一述之。

《思志诚》画像

首先,新添《思志诚》。是剧乃述阔少青楼寻花问柳的故事。清末名画家沈蓉圃有大幅写真传世,珍贵非常,梅巧玲、徐小香等同光名伶皆在其中。按,画中莺莺燕燕环列公子两侧,乃知需要旦角甚多。是剧其实应算作时装群戏,梅兰芳早年参演过。其次,增加反串戏《双摇会》《四杰村》。《双摇会》的相公前已言之,不赘。《四杰村》是著名的短打武生戏,故事出小说《绿牡丹》,1921年新春的北京堂会上,梅兰芳与王瑶卿、王凤卿、刘鸿昇等名角演之,且梅一生可能只演过这一回,极易遗漏。再次,补连台本戏《混元盒》。此戏有八本之多,而《刺红蟒》《琵琶缘》为其中的两本,可单独演出。但其他几本,梅兰芳亦曾参演,故计算剧目时,仅列《刺红蟒》《琵琶缘》仍嫌不够,最好将《混元盒》列出,才算完备。此剧为神魔道化故事,假托明代,剧情荒诞复杂,一名《阐道除邪》,又名《五毒传》,乃应节戏,多在端午前后演出。梅的《刺红蟒》演红蟒精、《琵琶缘》演蝎子精,剧中都有妖精幻化成美女的情节。

还有一出戏,虽非增补,但颇可一谈,因既有趣味,又能见出梅兰芳的腹笥渊博,即《八蜡庙》。民国以来,义务戏、堂会戏的大轴流行演《八蜡庙》,然则梅在剧中饰演何角?按,此剧可正演,也可反串。据笔者调查,梅兰芳起码演过剧中的三个角色:褚彪、黄天霸、张桂兰。演桂兰,是旦角本工;而演褚彪、天霸就是反串了。比较起来,梅反串武生天霸的次数较多;而反串褚彪,大约仅一次,是1930年12月21日,北平国剧学会新台落成演剧,大轴反串《八蜡庙》,梅演褚彪。作为没戴过胡子的名旦,大甩其白胡子(剧中褚彪有高难度的甩髯口表演),实在是极有趣的梨园佳话了。梅大王为了甩好长长的白胡子,私下一定练了很久吧!记得晚近的梅派传人史依弘也反串过褚彪,这可是有出处的,值得称道!

宗师是怎样炼成的

梨园行讲到开宗立派的大师的“能戏”,似乎普遍存在一种“善意的拔高”。因大师在艺术上神通广大,于是他们的“能戏”,自然如“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但其实,类似“能戏数百”的表述,恐怕多半是“号称”,难以一一落实。一般而言,对艺人演出剧目的研讨不会“锱铢必较”,如解数学题般细密。梅兰芳因其“伶界大王”的特殊地位,加之有深远影响,在所有伶人中,研究成果最丰硕。相应地,其演出剧目的统计研究,也深入细腻,如数家珍。其他名伶剧目的研讨,哪能精细到这种程度?

关于梅兰芳的演出剧目,要想得到确切的数据,真的需要寸量铢称、“斤斤计较”,非花大力气而不能得精确数字。而且设置的标准不同,数量就会有差异。以往那种大而化之、囫囵吞枣的“号称”式研究,多是经不起推敲的。现在看来,郑文统计的一百五十出是个基本数据,可谓“虽不中,亦不远矣”。后续如能细加考订,“笔则笔,削则削”,再做些缜密周详的增减工作,或许更接近事实。

梅兰芳演《太真外传》

约略言之,一个旦角,演过一百五十出左右的戏,是多还是少?可以做一些横向比较。根据《程砚秋演出剧目志》之附录一《程砚秋一生演出过的京剧、昆曲剧目》,统计程的本戏二十八出、传统剧目七十六出,共计得一百零四出。考虑此书乃砚秋之子永江编著,虽非尽善尽美,但也基本可靠可信。大型画册《荀慧生》(王家熙主编)中,有荀慧生演出剧目索引,列六十七出戏(不完全统计)。相比之下,梅兰芳的演出剧目更显丰富。梅的实演剧目虽然没有人们印象中那么多(指三四百出),但一百五十出上下,仍然在京剧旦角中名列前茅。或许个别旦角(如海派名旦)演过的戏超过梅兰芳,但戏的数量只是一方面,质量显然更重要。综合考量梅兰芳演剧的数量和质量,可下断语:演得多、叫得响、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无愧其一代宗师的美名。

文章来源| 文汇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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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新中国的百年巨匠——梅兰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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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文化项目《百年巨匠》是中国第一部聚焦20世纪为中华文明作出突出贡献的大师巨匠的大型系列人物传记纪录片,由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学艺术基金会、百年巨匠(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等单位联合摄制。

《百年巨匠》是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中宣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连续两年入选中宣部(国务院新闻办)“纪录中国”传播工程,是国家广电总局“十四五”纪录片重点选题规划项目、庆祝建党100周年重点纪录片、“记录新时代”纪录片精品项目和纪录片重点项目(2018),还是中央电视台重大主题主线宣传暨重点选题项目,也是国家艺术基金、中国文学艺术基金会、中华艺文基金会、北京市政府文化创新发展基金、北京文化艺术基金、北京广播电视网络视听发展基金、北京市西城区文化艺术创作扶持专项基金的资助项目。已获得20项纪录片大奖。

2013至2017年,《百年巨匠》第一季43位大师的拍摄已全部完成,分为美术篇、书法篇、京剧篇、话剧篇、音乐篇、文学篇。《百年巨匠》第二季57位大师的拍摄已于2018年启动,增加了科技篇、教育篇、体育篇、国学篇、建筑篇、中医篇、戏曲篇,计划陆续完成,届时将以“百年·百人·百集”纪录片、“百位大师特展”、“百部图书出版”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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